我一共给女儿打了四十七个电话,她都没接。
不是一天打的,是三天。第一天打了十一个,第二天打了十九个,第三天打了十七个。打到后来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,怕她正在开会,怕她嫌我烦。但手机攥在手心里,汗津津的,还是忍不住拨出去。每一次听到彩铃响完最后一声,自动挂断,我的心就往嗓子眼顶一顶。
我想她大概是忙。四十一年了,她一直都是忙的。
后来是她用微信回了我三个字:妈,病了。
就三个字。连标点符号都省了,冷冰冰地躺在对话框里,像三颗小石子。我盯着那个“了”字看了很久,心想她怎么不打个“啦”,打个“啦”起码听起来还有点撒娇的意思,像小时候那样。可她没有。四十一岁的女儿跟我说话,已经不会撒娇了。
我问她什么病,她说发烧,三十九度六。我问她去医院了没有,她说吃了退烧药。我问她谁照顾你,她没回。隔了大概两个小时,回了一句:不用照顾。
我看着那三个字,心里头翻江倒海的。不用照顾。她从小到大都是这句话。小时候摔了跤,膝盖破了一大片,我跑过去要扶她,她一把推开我,说不用。高考那年压力大,整夜整夜睡不着,我问她要不要我陪她说说话,她把房门关了,说不用。后来她爸走了,我从殡仪馆回来,哭得眼睛都肿了,她坐在我旁边,一滴眼泪没掉,跟我说妈你休息吧,后事我来办,不用你操心。
她一直都是这样的。什么事都自己扛着,扛不动也扛。别人家的女儿跟妈撒娇,她不会。她会的就只是把所有事都吞进肚子里,然后告诉我:不用。
但我这次没听她的。
我挂掉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。一个旧帆布包,装了两件换洗的秋衣秋裤,一双棉拖鞋,一瓶自己腌的萝卜干,一袋晒干的红薯片。她小时候爱吃这些。想了想又把冰箱里那半只土鸡装进保鲜袋,外面裹了两层塑料袋,塞进包里。我妹打电话来问我去哪儿,我说去上海,晓晓病了。我妹说姐你疯了吧,你六十七了,一个人坐高铁去上海?你坐错过多少次车你自己数数。
我说那我也得去。
我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,说你等一下,我给你买票,你把身份证号码发我。到了虹桥站你打个车,上车就把地址给司机看,别跟他聊天,别跟他说你是第一次来上海,现在外面坏人可多了。我说好好好,你比我闺女还会唠叨。她把电话挂了。
我其实不是第一次去上海。她刚去上海那年我去过一次,帮她搬家。那时候她住在一个特别偏的地方,房子小得转不开身,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,厨房在阳台上,卫生间连窗户都没有。她那时候还有男朋友,两个人一起住。那男孩子我见过,长得干干净净的,说话也客气,叫我阿姨。我偷偷跟晓晓说,这个小伙子不错,你们什么时候结婚。她说再说吧,不急。结果没两年就分了。她跟我说的时候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我说怎么会分了呢,她说性格不合。四个字就把我打发了。
后来她再也没跟我提过感情的事。我问,她就说不急。我催,她就说知道了。我急得跳脚,她就当没听见。慢慢地我也就不问了,但心里头那根刺越扎越深。逢年过节的,亲戚朋友问起来,你家晓晓找对象了没,我脸上的笑都是硬挤出来的。我说她忙,事业要紧。人家就说,女孩子嘛,四十多了,再不找就真的难了,你当妈的也不劝劝。我说劝了劝了,她不听。人家就摇摇头,那眼神里的意思我看得懂——这当妈的不行,闺女都教不好。
高铁上我一直抱着那个帆布包,怕那只土鸡化开了漏水,弄脏了座位。旁边坐了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,也是去上海看孩子的,一路上跟我聊天。她说她儿子在上海八年了,结了婚生了孩子,她每年去两回,帮着带孙子。她说你女儿在上海干什么,我说在一家什么互联网公司做管理,具体我也不太懂。她说那挺好,结婚了吗,我顿了顿,说还没有。她的表情变了变,有点同情又有点优越感,说哎呀那你也别急,现在的年轻人嘛,都有自己的想法。
我笑了笑没说话。转头看窗外,田野和楼房飞快地往后退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的样子。我想起晓晓小时候特别怕打雷,一到雷雨天就往我被窝里钻,紧紧搂着我的脖子,说妈妈我怕。那时候她那么小,软软的,热乎乎的,全身上下都离不开我。现在她一个人住在上海一个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房子里,发着三十九度六的烧,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。
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使劲忍了忍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到了虹桥站,我跟着人流往外走。人特别多,密密麻麻的,每个人都走得很快,好像都有什么急事。我被挤了好几下,差点摔倒。好不容易出了站,站在路边打车,那个司机看了我的地址,说阿姨你上车吧,我知道这个地方。
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。路上司机一直跟我说话,问我来上海干嘛,我说看女儿。他说你女儿做什么的,我说做管理的。他说那挺厉害的,能在上海站稳脚跟的都不简单。我说是啊,她从小就厉害。他又问你女儿多大了,我犹豫了一下,说三十多了。司机点点头没再问。
我骗他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骗他,就是不自觉地把女儿的年龄往小了说。好像说四十一有点丢人似的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。我怎么会觉得丢人呢?我女儿那么好,那么优秀,从小到大都是我的骄傲,我怎么就觉得丢人了呢?
脑子乱糟糟的,车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。司机说到了。我付了钱下车,站在小区门口往里看。这小区比她以前住的好了不少,楼很高,外立面是灰白色的,看着挺气派。门口的保安问我去哪一栋,我说了房号,他让我登记了一下才放我进去。
电梯上了二十七楼。长长的走廊,两边都是门,有点像宾馆那种格局。我找到她的门牌号,按门铃。按了好几下,没人应。我又敲了敲门,还是没动静。心一下子就慌了,掏出手机打电话。响了好一阵子,终于接了。
“妈?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她。
“晓晓,妈到了,你开门。”
那边顿了一下,好像没反应过来。过了几秒钟才说:“你来了?”
“来了,你开门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,“我不是说了不用吗?”
“你开不开?”我的嗓门大起来,“你要是不开我就坐门口等你,等你到明天。”
挂了电话,门很快就开了。
她站在门里面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她瘦了。上一次见面是春节,到现在才半年,她瘦了至少十斤。颧骨都凸出来了,眼窝深深地凹进去,整个人像是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折了的竹竿。
她看着我,我也看着她。半晌,她侧了侧身,说了句“进来吧”,转身就往里走。
我跟着她进去,顺手把门关上。屋里有点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,空气里有一股闷闷的味道,像是好几天没开窗通风了。客厅不大,茶几上乱七八糟地堆着药盒、水杯、纸巾,还有几个外卖盒子,没吃完的剩饭已经干巴在了盒壁上。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,枕头歪在一边,看得出来她这两天就睡在沙发上。
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“你吃药了吗?”我把包放下,走过去摸她的额头。烫得吓人。
她躲了一下,没躲开。“吃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吃的?”
“早上。”
“现在都下午四点了。”我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,“六个小时吃一次,你早上几点吃的?”
她不说话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火气压了压。我不跟她吵,她现在是个病人,我跟她吵什么。“你先回床上躺着,妈给你烧点水,再给你熬点粥。”
“不用,我不饿。”
“你饿不饿是你的事,粥我熬不熬是我的事。”我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,转身进了厨房。
说是厨房,其实就是开放式的一个小台面,跟客厅连在一起。灶台上落了灰,一看就是好久没开过火了。我打开冰箱,里面除了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酸奶,什么都没有。冷冻层倒是有两袋速冻水饺,硬邦邦的,不知道放了多久。我叹了口气,把从家里带来的土鸡拿出来,还好没化得太厉害。
我找了半天才找到米,装在一个密封罐里,只剩罐底薄薄一层了。我淘了米,加了水,把锅放到灶上,开了火。然后又烧了一壶水,倒了一杯端到她卧室去。
卧室里窗帘也拉着,只有床头灯亮着微弱的黄光。她侧躺在床上,背对着门,肩膀微微缩着,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。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说:“喝点水,你嘴都干成那样了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没动。
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她的头发以前又黑又亮,现在发梢干枯得厉害,还隐隐能看到几根白的。我的鼻子一酸,赶紧把手收回来,转身出去了。
粥熬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我盛了一碗端进去,顺便把客厅的灯都打开了,窗帘也拉开一半。外面华灯初上,远处的楼群亮起星星点点的光。
“起来,把粥喝了。”
她慢腾腾地坐起来,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“有红薯。”
“你不是爱吃吗,你小时候一吃红薯粥能喝两大碗。”我在床边坐下来,看着她喝。她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。喝到一半忽然停下来,把碗放在腿上。
“妈,你不用专门跑一趟的。”
“我不跑一趟谁管你?”我没好气地说,“你烧成这样,一个人躺家里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你说你图什么?”
她不说话了。过了很久,她说:“我只是不想你担心。”
“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才担心。”我的声音有点抖,“晓晓,你四十一了,不是十四。你要是十四岁,你跟妈犟,妈能理解。可你四十一了,你一个人在上海,病了没人管,累了没人说话,你说你让你妈怎么放心?”
她把碗端起来继续喝粥,没接话。喝完了,她说了句“挺好喝的”,把碗递给我。我接过碗,看到她眼圈红了,但她使劲忍着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跟她爸一模一样,死要面子活受罪。
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。她让我去客房睡,我说不用。其实那间所谓的客房就是个小杂物间,放了一张折叠床,上面堆满了纸箱子和衣服,要收拾半天才能睡人。我说我就睡沙发,沙发挺舒服的,你别管我。
她没再坚持。烧退了一点,但还是有点低烧。我又给她吃了药,让她早点睡。她躺在床上,突然说了句:“妈,灯别关。”
“怕黑?”
“不是。”她顿了顿,“就是……想亮一点。”
我没再问。把客厅的灯关了,卧室门留了一条缝,透出一些光到我这边来。我躺在沙发上,盖着她那床薄薄的毯子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上海真安静。不是没有声音,窗外面能隐约听到车流的声音,楼下偶尔会有人的说话声,但这些声音都隔得很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。真正安静的是这屋子,是她这间小小的公寓。没有电视的声音,没有家人说话的声音,没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,只有空调嗡嗡的运转声,和她偶尔翻身时床单窸窣的声音。
我在想她每天下班回来,打开门,迎接她的就是这个安安静静的房子。没有人跟她说“你回来了”,没有人问她“今天累不累”,她脱了鞋把包一扔,把自己扔在沙发上,一个人对着手机、对着电脑、对着四面墙。饿了就点外卖,困了就睡。周末没有人约她逛街吃饭,节假日她一个人待在这屋里,刷剧、睡觉、发呆。
想到这里,我忽然觉得心口疼。我翻了个身,面朝沙发背,眼泪无声地淌下来,把沙发垫洇湿了一小片。
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。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,她这屋里处处都是“一个人”的痕迹。鞋柜里的拖鞋只有一双,洗手间的毛巾只有一条,厨房的碗盘都是单只的,连筷子都只有两双——一双用的,一双备用的。冰箱上的冰箱贴孤零零地吸着一张外卖单子,没有照片,没有旅行的纪念品,什么都没有。
我给她做早饭。鸡蛋面,清淡一点,好消化。面条快好的时候她起来了,头发还是乱糟糟的,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至少没那么红了。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妈,你这围裙哪儿找的?”
“柜子里。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,“怎么了?”
“那围裙我买了三年了,一次都没用过。”
“你又不做饭,当然没用过。”我把面条盛进碗里,“过来吃。”
她坐到餐桌前,拿起筷子又放下。“妈,我冰箱里是不是什么都没有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已经两个星期没去过超市了。”
“你天天就吃外卖?”
“有时候公司有食堂。”
我坐在她对面,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我知道上海的年轻人都是这么过的,忙起来都顾不上吃饭,可亲眼看到自己女儿这么过日子,心里还是难受得不行。
“晓晓,你跟妈说实话,”我斟酌着开口,“你是不是过得不太好?”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头吃面。“挺好的啊。”
“哪里好?冰箱里什么都没有,厨房灶台都落灰了,你一个人发高烧躺家里好几天都没人知道,这叫好?”
“妈,这只是暂时的。”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,“我最近项目忙,没顾上。再说了,我一个人要那么多东西干嘛,够用就行了。”
“我不是说东西。”我放软了声音,“我是说……你就没想过找个人一起过吗?两个人起码有个照应,病了有人帮你去买药,累了有人说说话——”
“又来了。”她把筷子一搁,“妈你每次来都要说这个。我说了我不急,你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?”
“你都四十一了还不急?”
“四十一怎么了?”她的声音高了起来,“四十一就该随便找个人嫁了?妈,你生我养我就是为了把我嫁出去?”
“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我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,“我不是让你随便找人嫁,是想让你找个人互相照顾。妈总会老的,等妈走了,你一个人怎么办?”
她沉默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如果只是为了有人照顾,那我不需要。我能照顾自己。”
“你连粥都不会熬你照顾什么——”
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,这句话太伤人了。果然,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,嘴唇抿得紧紧的,筷子搁在碗上,不吃了。
屋里安静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半晌,她站起来,说了句“我去洗澡”,转身走了。
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,想扇自己一个耳光。王素芬,你到底是来照顾她的,还是来气她的?
那天之后我们都小心翼翼起来。她不再提工作的事,我也不再提结婚的事。我每天给她做饭,熬汤,收拾屋子,把她堆了好久的脏衣服全洗了,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。她请了三天病假,烧退了之后就开始在家里办公,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回消息、打电话,语速很快,说的那些术语我也听不懂。
我在旁边听着,觉得她工作的时候像变了一个人。干练,果断,说话不拖泥带水。电话那头不知道是什么人,她三言两语就把问题说清楚了,末了还补了一句“这个方案周三之前必须落地,让运营配合一下,别拖”。挂了电话,她揉了揉太阳穴,又喝了一口我泡的蜂蜜水。
我问她:“公司催你上班?”
“不是,有些事我不在不好推进。”她头也没抬,“项目到了关键节点。”
“你病还没好利索呢。”
“好多了,就是还有点虚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她向来是这样,工作比命都重要。她刚去上海那几年,每年过年回家都带着电脑,大年三十还在回邮件。她爸说她是拼命三娘,她笑了笑说没办法,年轻的时候不拼什么时候拼。可现在她四十一了,还在拼,拼得连身体都顾不上。
第三天下午,我正在厨房剁鸡块准备给她熬鸡汤,她突然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:“妈,晚上有个同事说要来看我,顺便带点东西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同事?男的女的?”
她翻了个白眼:“妈,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——”
“我就问一下。”我讪讪地笑了笑。
“女的。”她没好气地说,“我们项目的产品经理,平时关系还不错。你正好多做点菜,留人家吃个饭。”
我应了一声,心里打了个转。女的同事,也好,起码这说明她不是完全没有社交,还是有能上门的熟人的。不知为什么,我心里隐隐松了口气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,还特意摆了盘,用她从没用过的那些漂亮盘子。同事姓苏,叫苏婕,看着比晓晓年轻几岁,戴着眼镜,说话大大咧咧的,一进门就喊“姐你可算好了,你不在那几天项目组都快乱套了”。晓晓笑了笑让她坐,介绍我说“这是我妈”。
“阿姨好!”苏婕冲我笑得特别灿烂,“您做的菜闻着就香,我在楼下就闻到味儿了。”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我喜欢这姑娘的爽利劲儿。
吃饭的时候她们俩聊工作,我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。苏婕突然说:“对了姐,陆总让我问你好,说等你回来上班了请你吃饭,赔罪。”
晓晓夹菜的手顿了一下,表情淡淡的:“不用了,他也没什么罪好赔的。”
“他可能觉得上次那事是他没处理好——”
“苏婕。”晓晓打断她,“吃饭不谈工作。”
苏婕吐了吐舌头,没再说下去。
我低头扒饭,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,但我看得清清楚楚——晓晓说那话的时候,耳朵红了。
陆总。我在心里把这个称呼翻了又翻。可我没问。我知道问了她也不会说,说不定又要吵起来。我学会了闭嘴,这是我做了四十一年妈之后才学会的本事。
苏婕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。晓晓送她到门口,两个人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,晓晓说了句“再说吧”。送走苏婕,她回来帮我收拾碗筷。我跟她说放着我来,她说没事,活动活动。
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,照在她的脸上,看着柔和了不少。她低头洗碗,我站在旁边擦盘子。水龙头哗啦啦地响,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,厨房里弥漫着洗洁精的柠檬味。
“妈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你是不是觉得挺没面子的?”
“什么没面子?”
“你每次回老家,被人问你闺女什么时候结婚,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没面子?”
我愣住了。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,盘子举在半空中。
“我那天听见你跟小姨打电话了。”她低着头继续洗碗,“你说‘我也不好意思催,催多了她烦’,还说什么‘我现在出门都不好意思见人’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妈,其实不是我不想找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,“我也想过找个人定下来,好好过日子。但是我做不到。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了,我做不到为了结婚而结婚。如果我遇到一个我不喜欢的人,为了堵住别人的嘴跟他过一辈子,我会疯的。”
“晓晓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她关了水龙头,转过身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,“妈,我在上海混了快二十年了,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,混到现在有自己的团队、有自己的项目,我靠的从来不是别人。我靠自己。我一个人过得挺好,真的挺好。我不是在逞强,我是真的觉得,一个人的生活也有一个人的好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但是每次你一打电话,一跟我说这些,我就觉得特别对不起你。觉得自己好像欠了你什么似的。妈,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不孝?”
我手里的盘子“咣当”一声掉进了水槽里。
“你说什么傻话!”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,“妈不是那个意思,妈不是嫌你给我丢人。妈就是……就是心疼你,怕你孤单,怕你累了没人管,怕你以后……”
我越说声音越小,说到最后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了。
她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很多很多东西,有无奈,有心疼,有一点点酸涩,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。她走过来抱了抱我,像小时候我抱她那样。她的肩膀很瘦,硌得我有点疼。
“妈,别哭了。”她拍了拍我的背,“我自己的日子我会过好的。你信我。”
我信她。
我从小就觉得我这闺女不一般。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年纪,她已经会认字了。别的孩子初中还让家长操心,她已经学会了自己做决定。她从小就倔,从小就独立,从来不让我多操心。她爸走得早,她一个人在外面闯,从来报喜不报忧。我有时候觉得,我这个当妈的,其实也没为她做过多少事。她自己把自己养大了,自己把自己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
可当妈的,总是会心疼。
我在上海待了六天。她病好利索之后就开始正常上班了,早出晚归的,有时候加班到十点多才回来。我在家待着也不闷,把她的屋子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。该扔的扔,该洗的洗,该补的补。还去附近的超市买了菜和肉,把她冰箱塞得满满的,又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纸条,写上每样东西怎么做的步骤。煮粥放多少水,蒸鱼要几分钟,炖排骨先焯水再放什么调料,条条款款写得仔仔细细,像写菜谱一样。
走的那天早上,她没去上班,专门请了半天假送我去车站。出门前我检查了一遍屋子,该弄的都弄好了,走到门口又折回去,从包里掏出两千块钱压在茶几下面。我知道她不缺这个钱,但我还是想留。
她叫了辆车,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。到了车站,她帮我把包拎到安检口。过安检的时候我回头看她,她站在栏杆外面,穿着那件我给她洗干净的白色风衣,头发扎了个低马尾,看着精神了不少。她朝我挥了挥手,说到了给她打电话。
我说好。
过了安检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那里,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一直目送直到看不见,而是在低头看手机。她大概又在处理工作了。我笑了笑,拎着包往里走。
上了高铁坐下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她的微信。
“妈,茶几下面的钱我收起来了,下次别留了。冰箱上的纸条我拍照存手机了,会按着做的。谢谢你。”
最后那个“谢谢你”后面跟了个表情,是一只小兔子在鞠躬。
我看着那个表情,眼睛又湿了。
四十一年的母女,她说“谢谢你”。
我没有回她很长的话,只回了三个字——“要好好的”。
车开了。窗外的上海一点点往后退,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了田野和厂房。我把头靠在窗玻璃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,想起她小时候第一次上幼儿园,哭得撕心裂肺的,抱住我的腿不肯撒手。我把她送到教室门口,老师把她拉进去,她回头哭着喊妈妈妈妈。我站在门外,眼泪哗哗地流,心里像被人用刀子剜。
后来她终于不哭了。再后来,她上小学、上初中、上高中,离家越来越远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我每次送她走,她都不回头。走得干干脆脆的,好像一点不留恋似的。我知道她不是不留恋,她只是不想让我看见她要哭的样子。她从小就这样,倔得要命,疼了也不喊,难受了也不说,眼泪都往肚子里咽。
这一点最像她爸。
她爸走得早,走的时候她才大二。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站不住,她扶着我,一滴眼泪没掉,给亲戚朋友打电话通知,联系殡仪馆,安排后事,所有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。直到她爸火化那天,她一个人站在火化室外面,背对着所有人。我走过去的时候发现她在发抖,肩膀一耸一耸的,咬着嘴唇,把嘴唇都咬破了,血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我说晓晓你哭出来。她摇头。我说你哭出来,妈在这儿呢,你别忍着。她扑进我怀里哭得浑身都在抖,哭到后来嗓子都哑了,发不出声音,只是张着嘴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哭成那样。
后来她就不哭了。至少不在我面前哭了。
高铁开了快四个小时。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我妹来接我,一上车就问我晓晓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,烧退了,也上班了。她说那就好。又问我还说了什么没有,我说没说啥,就是去照顾她几天。
我妹斜了我一眼:“没提结婚的事?”
“提了一嘴。”
“吵架了?”
“吵了几句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后来就没说了。”
我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姐,其实我也想劝你。晓晓的事你就别管了。她那么大的人了,有自己的主意,你越催她越烦。”
“我没催她——”
“你别嘴硬了,你自己不知道你那个语气。”我妹的语气软下来,“说实话,换我是晓晓我也烦。你说你每次打电话,三句不离找对象,五句就问相亲,她能不想躲你吗?”
我没说话,把头扭向窗外。
车窗上映着我自己的脸,老了。皱纹深了,眼袋也重了,跟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。今年六十七,再活几年?十年?十五年?等我走的那天,她要还是一个人,我闭得上眼吗?
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。我总不能把她绑去民政局。
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亮了一下,是晓晓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。我点进去看,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厨房。灶台上正煮着一锅什么东西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配的文字是:按母上大人的食谱操作,成功迈出独立生活的第一步(虽然只是煮粥)。
下面有好几条点赞和评论。苏婕的评论写着:“哈哈哈哈阿姨远程教学效果显著!”晓晓回复她:“名师出高徒。”
我看着那条朋友圈,咧开嘴笑了。笑着笑着又有点心酸。煮个粥都能发朋友圈,她是多久没有好好给自己做过一顿饭了。
我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,想了想又删了。重新打了一句:“水放多了,下次少放半碗。”
她秒回:“好的师父。”
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四十一岁的女儿叫我师父,那语气跟她七八岁的时候一模一样。那时候她跟着我学包饺子,包得歪歪扭扭的,举起来给我看,我说不行这个要重包,她就嘻嘻哈哈地说好的师父。
那时候我们都还在老房子里。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,热气腾腾的,她爸坐在对面,她挨着我,一家人说说笑笑。那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:“晓晓,妈今天想跟你说声对不起。”
她回了个问号。
我说:“妈以前可能催得太紧了,以后不催了。你自己好好的就行。”
隔了好一会儿,她回过来一条语音。我点开听,她声音有点哑,但带着笑意:“妈你怎么这么肉麻,不像你。”
然后紧接着又来了一条:“我也想跟你说对不起。那天态度不好,不该跟你发脾气的。”
我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,听到最后一屁股坐在床上,抱着手机哭。
我哭了很久。哭完了,擦了把眼泪,给她回了句:“睡吧,明天还得上班呢。”
她回了个晚安的表情包。
后半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迷迷糊糊间好像做了一个梦。梦里的晓晓还是五六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羊角辫,穿着我给她做的碎花裙子,牵着我的手在公园里走。她仰起头问我,妈妈你会一直陪我吗?我说会的,妈妈一直都在。
然后她就松开了我的手,朝远处跑去了。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跑越远,越跑越高,变成一个小小的黑影,融进天边的晚霞里。
我没有追。
我知道她还会回来的。也许不是现在,不是明天,但她会回来的。母女一场,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容易断的线。
第二天醒来,阳光特别好,晒得满屋子金灿灿的。我起床拉开窗帘,看见楼下的小广场上有几个老太太在遛弯儿,牵着狗,唠着嗑,日子慢悠悠地过。
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晓晓小时候养过一只狗。那只小狗又小又瘦,是路边捡的。她抱着小狗回来的时候浑身脏兮兮的,求我让她养。我说你要负责喂它、遛它、给它洗澡,你忙得过来吗?她说忙得过来。后来她真的每天都按时喂狗,风雨无阻地出去遛,学习成绩一点没掉。那只狗养了七年,前几年老死了。晓晓那会儿已经在上海了,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,顿了一下,说“妈,帮我把它埋在老屋后院那棵枣树下面吧”。我说好。她又补了一句,“让它等我回来”。
可她把狗埋了之后,就再也没回过老屋。
老屋后来也拆了。那棵枣树也没了。
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那几只跑来跑去的小狗,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忽然手机响了,吓了我一跳。
是晓晓。
“喂,妈。”
“怎么一大早打电话?”我看了眼时间,才七点半,“你今天起这么早?”
“嗯……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,犹犹豫豫的,不像平时那么干脆利落,“你听了别激动。”
我的心“咯噔”一下提起来:“什么事?是不是又病了?”
“不是不是,你别紧张。”她顿了顿,我能听到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,“妈,我……我可能想谈个恋爱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妈?你在听吗?”
“在在在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抖,“跟谁谈?是上次苏婕说的那个陆总吗?”
她那边安静了一秒钟,然后说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我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出来:“真当你妈是傻子呢?那天苏婕一提那个姓陆的,你耳朵就红了。从小到大你就这样,一说谎耳朵就红。”
她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,大概在不好意思。
“他是干嘛的?多大了?哪里人?人品怎么样?”我的问题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。
“妈你慢点——”她笑了,声音软下来很多,没有平时那种硬邦邦的语气了,“就是我们公司的,比我大一岁,离过婚,没有孩子。人挺好的,就是……就是性格有点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有空带回来给妈看看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的手还在抖。不是激动,不是兴奋,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就好像你一直在等着一样东西,等了很久很久,你慢慢觉得大概这辈子也等不到了,结果突然有一天,它不声不响地来了。
我站在窗前笑了好一阵子。几个遛弯儿的老太太抬头看见我在楼上傻笑,冲我喊:“王姐,什么事这么高兴啊?”
我冲她们摆摆手:“没事!就是天儿好!”
阳光真的很好。
楼下那只小狗跑累了,蹲在草坪上伸着舌头喘气。远处有个人骑着自行车慢慢悠悠地经过,车铃叮当响了一声。
我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进厨房,把上次从上海带回来的红薯片拿出来,洗了手开始做红薯粥。
万一哪天晓晓忽然回来了呢。
我得让她进屋就能喝上热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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